毁灭城的灯火从早晨一直亮到深夜。
城里的人不爱提这个名字。他们有太多好东西可谈：新开张的店铺，刚运来的香料，晚会上会唱歌的银鸟，还有口袋里一天比一天多的金币。金币碰在一起，叮叮当当。这样的声音，从早晨一直响到夜里。
克里斯住在城南，今年十一岁。他瘦瘦的，前面的头发总有几根翘起来，怎么按也按不平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棕色衣服，胳膊肘上有补丁，袖子短了一截。和人说话时，他常常低着头；可一旦认定了什么，那张还没长开的脸上，便会露出一点倔强的样子。
最近，他读到了一本旧书。书里有一句话，让他一连几夜睡不着：这座城总有一天会毁灭。他起初以为自己读错了，就顺着那行字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。后面的书页说，还有一座永远不会毁灭的城。那里有一位愿意帮助来求救的人的王。
克里斯把书合上。窗外的灯亮得刺眼，街上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。可是第二天，他发现院墙裂了。那条缝藏在爬满院墙的叶子后面，细得像一根黑线。他拨开叶子，把手指贴上去，里面有一点热气。到了傍晚，裂缝长到了窗台底下。
“爸爸，你来看。”克里斯走到桌边。父亲正在数金币，每数完十枚，就整齐地放在一旁。
“墙上有一道裂缝。”克里斯说，“书里也说，这座城——”
“哪本书？”父亲问，手指还按着一枚金币。
克里斯把书递过去。父亲看了一眼发黄的书页，说：“这样的旧书，总爱把事情说得可怕。咱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，房子好好的，生意也好好的。”一枚金币从桌边滚下来。克里斯弯腰捡起，放回父亲手里。
“可是裂缝在变长。”
“明天找人补一补就是了。好了，刚才数到多少？”
母亲正在挑晚会上要戴的项链。她的首饰盒旁，也放着几枚金币。克里斯走到她身边，说：“妈妈，我们得想个办法。”
她替他按了按翘起的头发，就转身对着镜子。“先把脸洗干净，今晚有蜜糖饼。别总皱着眉头。”他张了张嘴，镜子里的项链已经换了一条。
那天晚上，克里斯又去找了邻居和街上的人。卖布的人怕他挡住顾客，卖钟的人说小孩子不该信旧故事。有几个正在买糖的人笑起来：“要是真会毁灭，你先叫这城别赚钱呀！”
克里斯抱着书回到家。也许是我弄错了，他想。他很熟悉这句话。从前打碎碗时，他说是妹妹碰掉的；别人笑话一个说话结巴的孩子，他也跟着笑了；还有一次，他明明答应帮母亲拿东西，却因为贪玩，把约定忘得干干净净。
这些事并没有每天被人提起。可是他记得。有时，他正要开口，就会想起那些受过委屈的脸。他便觉得，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，谁还会相信自己呢？
也是从读那本书的时候起，他发现背上多了一个大包袱。那个包袱用粗布包着，绳子紧紧勒住克里斯的肩膀。他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东西，只知道每想起一次不肯承认的错，绳子就好像又收紧了一点。
他试着把包袱拿下来，却拉不动。他又背靠着墙，想把绳结磨开。墙灰落进衣领，绳结却还在。母亲叫他去吃蜜糖饼。他咬了一口，那甜味停在嘴里，没能让背上轻一点。
深夜，街上的音乐还没停。克里斯听见地底传来低低的响声，窗边杯子里的水也轻轻晃了起来。他走到院子里，发现绿叶后面的裂缝，已经宽得能伸进小指头了。
他忽然不想再跟他们争了。他想到父亲每天坐的那张椅子，母亲梳头时哼的小曲，妹妹睡着后还紧紧抱着的布兔子。如果书里的话是真的，他们怎么办？
他把书翻到说起那位王的地方，又往后读了几页，想找一个能救家人的办法。会不会有一种药，能让他们从这场热闹里醒来？或者有一条路，能带他们走出城去？可是书里的有些话，他还读不明白。
第二天清早，他背着包袱，来到城外的荒地。背后是家，前面是他从没走过的地方。他站了很久，低声问：“我该怎么办？”
“你在找路吗？”一个人从荒地那边走来。他的鞋上沾着尘土，手里拿着一卷羊皮书卷。“我叫传道者。”他说。
克里斯想回答，却紧张得说不出话。他怕这个人也会说：你还是个孩子，你又弄错了。传道者没有催他，只在他身旁站住。过了一会儿，克里斯把书递给他，也把城里的裂缝、父母的话和背上的包袱，一件件说了出来。
“我想救他们。”他最后说，“可是我连这个都解不开。”他扯了扯肩上的绳子。
传道者看着他，说：“你需要帮助。你的家人也需要。”
“有人肯帮我们吗？”
传道者把羊皮书卷展开，交到他手里。上面写着：离开这座将要毁灭的城。
“你看得见远处的窄门吗？”
克里斯踮起脚。荒地很远，早晨的雾还没有散。他摇摇头。
“那么，你看见一点微光了吗？”
克里斯又望过去。这一次，他看见了。那光很小，亮在远处的雾里。他不确定那是不是一扇窗里的灯，但它没有像毁灭城的灯火那样晃动。
“看见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朝着那光走。你会找到窄门。到了那里，就敲门。”
“从那里，能找到救我家人的办法吗？”
“从那里，你能走上通向救主的路。”
克里斯收好羊皮书卷，转身跑回家。他最后一次请求他们一起走。父亲让他别误了早饭，母亲忙着把昨晚聚会上的花插进瓶子。妹妹问他要去哪里，他蹲下来，把她布兔子上松开的丝带系好。
“我要去找一条能救我们的路。”她还想问，他却一时说不出更多。
走到门口时，克里斯停住了。桌边又响起金币相碰的声音。他多么希望父亲这一次会抬头，母亲会放下花瓶，认真听他把话说完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然后推开门。
城门外的风很凉。他背上的包袱还是很重，握着书卷的手也在发抖。远处那一点微光，还亮着。克里斯望了望它，把书卷握紧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