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新家并不大。窗前有一块地,春天能种菜;门边有一张旧桌,展开来,够一家人吃饭,也够一个走累的旅人坐下喝水。
父亲开始做工,按实在的数目量粮、量布。他把欠款一点点还清,收到最后一张收条时,没有办一场叫全镇人都知道的宴席,只在晚饭时将纸拿出来,向主道谢。
克里斯和妹妹渐渐长大。他们读书、做事,也会争吵。克里斯有时嫌妹妹问得太多,话说出口,自己先笑了一下,又停下来好好回答。妹妹仍旧爱替布兔子盖被子,后来那只兔子被补了许多次,再后来,她学会替别的孩子补。
怜悯在附近安顿,靠针线得工钱,也将自己能分出的衣物分给需要的人。她不再靠饿着自己证明有爱心,有了困难也肯来敲门。她与克莉丝汀娜常坐在窗前,一面做活,一面说最近读到的圣经。
大勇还在护送旅人,来时总要问孩子们近况。盼望会送信,也会回来住几天。弱心有时仍为很小的事难过,拄杖先生的腿也没有忽然变好。他们在这里都不必编一个已经没有难处的故事,才能继续受到欢迎。
克莉丝汀娜也仍会犯错。有一次,女儿打碎了客人的杯子,她忙了一天,立刻责备起来。女儿低下头,那个动作叫她想起旧日。她停住,先清理碎片,再承认自己不该拿疲倦当作伤人的理由。随后,母女一起去向客人道歉,商量赔还。
主的赦免没有使她从此说每句话都合适,却使她不必等到别人先低头,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。她渐渐学会,在还来得及的时候,就转过身。
日子一年年过去。桌子换过腿,窗边的树长高,克里斯不再是袖子总短一截的孩子。他有了自己的工作和家庭,常带孩子回来。妹妹也长大成人,仍记得雾里叫名字的办法。每逢一家人挤满屋子,总有人要问,谁还没有分到面包。
克莉丝汀娜的头发渐渐白了。她的丈夫也老了,走路要扶着栏杆。他们在晴天坐到门外,读年轻时留着的书卷。有时谁读错一行,另一个就指一指,两个人笑起来。
那封最旧的信仍在。纸已经很薄,泥印也没有擦掉。克莉丝汀娜不再一遍遍问,能不能把那一天重新过一遍。她将信给孙女看,告诉她,曾有一个小男孩来到自己身边,自己却忙着看镜子。
“后来呢?”孩子问。
“后来,主没有丢弃我们。”她说,“你爸爸回来了。我也终于肯听。”
有一年秋天,她病了。家人请医生来,照料她,陪她祷告。她好过一些,又渐渐没有力气。窗外的叶子落到门前,孩子们替她捡来颜色最亮的几片,夹在书里。
一个清晨,使者来到床前,带来王的呼唤。克莉丝汀娜听完,望着窗边的光,将手放到那封旧信上。她知道,自己走到最后一段了。